我有美食故事和酒,你跟不跟我走?|《伟大的一餐》导演手记

2016.6.13

陈富导演作为纪录片《伟大的一餐》的执行总导演,承担了很多拍摄地的导演工作。下面这篇手记主要讲述了他在非洲拍摄原始部落的经历。

吃一口红米饭,喝一杯蜂蜜水,云南大山的味道混搭非洲丛林的风情,可谓唇齿留香……这些曾经似乎遥不可及的“食物”,如今都在我们摄制团队不懈的努力下汇聚成即将展现在观众面前的“一餐”。

回想这一次的拍摄,其实也是我们和这个星球上美好食物的相遇过程。事实上,人类与食物的际遇,不仅仅在于食物本身,更在于它所依凭的地域与文化。拍摄这样一部地域广阔的纪录片,过程的艰难其实有点超过我的想象。

曾经一度想要放弃

我们最大的挑战来自非洲Bayaka族采蜜部分的拍摄。因为非洲距离遥远,我们所获得的Bayaka部落资料十分有限,在前期接近两个月的调研进入困境的时候,曾经一度想要放弃。后来,制片人金莹在图书馆里找到一则BBC拍摄采蜜的图文资料,帮助我们确定了一些线索信息,并且终于与第三国喀麦隆的一家旅行社达成了协拍协议。

但是,与此同时,当我们看到BBC的拍摄幕后揭秘时,我们陷入了更大的绝望。因为,根据资料显示,BBC的拍摄不仅提前三个礼拜就前往丛林做拍摄准备,而且他们为拍摄专门设计了一种滑轮机械装置,还在绳索专家的帮助下才得以拍摄到特别角度的镜头。

然而,我们时间有限,我们自己准备的绳索滑轮显然难以达到拍摄要求,但是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设计出专门的滑轮装置。于是,我们决定带上航拍设备,由于航拍设备在非洲国家的许可是不确定的,有可能随时被没收,所以我们出发前的心情一直很忐忑。

在我心中,非洲一直是一个神奇而又遥远的地方,充满了未解的谜团和冒险的故事。我们的拍摄对象Bayaka部落位于中非共和国边境,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个靠狩猎为生的原始部落。他们是中非共和国的史前居民,是中非这片土地的开拓者,然而,经历了数千年之后,任凭世界沧海桑田,他们仍停留在原始社会,过着最原始的生活。

摄制团队从中国途经埃塞俄比亚、喀麦隆两国转机。在喀麦隆转机时,我们的航拍器和大力胶都被当成不明物品要予以没收,后来经过跟海关人员的斡旋之后才得以放行。从北京辗转飞了48小时之后抵达中非首都班吉,正值战乱与埃博拉病毒十分嚣张的季节,中非首都机场也许是世界上最小、最破败的机场,而且还被一排排的难民营以及机关枪的关卡所环抱。

而目的地Bayaka原始部落还在数百公里之外的边境地区,如果驱车前往至少得一周的时间,而且路上遇到武装暴乱、交通瘫痪的机率极大。这里从2012年起就内战不停,当地军队、警察、雇佣兵,轮番上场,也无法阻止战争的一次次爆发,最后联合国维和部队到此,才稍有喘息的空间。

即使在最“繁华”的首都,班吉的面貌也只能用千疮百孔来形容,到处是被烧毁的房屋,连国家博物馆都未能幸免;破败的汽车上,除了司机的挡风玻璃,其他地方都“挂”满了人;由于长期战乱,物资极度缺乏,当地人民食难果腹,一旦局势紧张交通瘫痪,菜市场十天半个月都无菜可买,反而能买到手榴弹,合人民币20多块一个。

我们与制片人金莹综合考虑之后租用了法国人的私人飞机,因为这里曾经是法国殖民地,所以法国人在这里依然拥有话语权,这算是最快捷靠谱的进入部落的方式。8人座的法属私人飞机刚刚抵达边境小镇,附近居民纷纷围上来,对很多人来说,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庞然大物。

真是铁鞋都要踏破了

这是中非、喀麦隆和刚果金交界的一个边境小镇,从小镇乘坐1个小时车到达驻地,然后再乘坐一个半小时越野车靠近热带雨林的边缘,最后扛起所有食物和设备,在原始森林里步行了半小时,才终于得见这群矮人族的庐山真面目。真是铁鞋都要踏破了。

9月还属于Bayaka部落的雨季,在整个拍摄中,陷车几乎成了家常便饭,一开始大家还很紧张,见得多了反倒习以为常。常常是一队人走着,看到一辆车许久没能跟上,十有八九就是陷车了。陷车后一般就是前拉后推,大家都很自觉地站到车后的泥里借力玩命推。这种情况能出来,那算是万幸,但经常是车子坏了,我们还一时找不到车辆来替代,因为整个地区的车辆数量有限。

当然还有更富有挑战性的时刻:在原始丛林里,我们难以抵御蚂蚁和蚊子的侵袭。我们事前带上了防护面罩,但是数量巨大的蚊子根本防护不住,要命的是,这里的蚂蚁会迅速爬进裤管里,蚊子会不停地往眼睛里钻。再加上下雨,我们认为事情不能更糟了。

拍摄团队要保持摄像机干燥已经很难了,还要不停处理漫天飞舞的蚊子。更要命的是,拍摄第一天,因为丛林里卫星信号微弱,导致我们的航拍器从40多米的高空摔下来,坏了。后来,摄影师齐庆森在极其有限的工具和配件的情况下,修理了整整半天,最后居然将航拍器修好了。不得不说这是解了燃眉之急。

与Bayaka人无保护的爬上大树一样,我们的摄影师在接近40米高的树上拍摄,其保护措施也是十分有限。作为导演每天进丛林之时,我的心就开始悬着,直到走出丛林才落下。以至于,当最后拍摄结束的时候,我给制片人金莹打电话报平安时,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。

我们会惊叹、我们满足,甚至会泪流满面

前往中非拍摄,不仅仅是脚步上的行走万里,路途上的千回百转,隐秘角落的丰富绵长,还有因为我们对食物获取者的崇敬之心。当你看到Bayaka的勇士成功从40米的高树取下蜂蜜时的身影时,就会知道这真的配得上“伟大”二字。而当我们与Bayaka族人的日常相遇时,我们会惊叹、我们满足,甚至会泪流满面。

Bayaka族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还在靠狩猎为生的原始部落,平时男人们打猎,短则十天半个月,长则数月之久,才能收获一件大猎物,日常的生活饮食都靠部落的女人们采摘野果、树根来维持,那些歪歪扭扭长满绒毛的毛毛虫,就是他们身体重要的蛋白质来源。

Bayaka人在丛林里劈藤取水的绝招可不是为了炫技,而是他们真实的饮水之源,Bayaka族们熟知哪一种藤蔓中含水量最高,在森林里狩猎时随手一砍,就能喝到最天然最解渴的饮料,他们靠着森林生活,又与森林融为一体。

Bayaka部落是真正的游牧民族,哪里有食物就在哪里扎营,吃完了就换一个地方;事实上,在摄制团队到达前一个月,就已与当地酋长们沟通,请他们在稍微近一点的地方扎营,以便拜访;不然,即便你在森林里寻找一个月,都不一定能寻到Bayaka人的踪影。而且,由于事先知道有人要来拜访,他们才象征性的穿上点衣服(呃,树叶也算~),日常生活里,他们彼此间都赤膊相见。

“我想有个家,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”,说的就是Bayaka人的家吧,1米8的摄影师进去后,恨不得占了一半的面积;由于是传统游牧民族,矮人族盖房不用砖瓦和沙石,他们就地取材用芭蕉叶或棕榈树的枝叶,搭成1米多高的椭圆形简陋茅屋,走到哪里搭到哪里,两个小时就能建起一个家,又随时说走就走。

茅屋按小群落整齐有序地搭建,各家独立又户户相连形成一个圆圈,长老的住房则位于圆圈的中心。我们不知道这些房子到底能不能经历风雨,但对他们来讲,有森林为盖,土地为席,族人为伴,或许才是最重要的。

Bayaka人的家是世界上最简陋的房子,有没有让你觉得自己现在其实很幸福呢?摄影师明望开玩笑说,觉得他们反而更幸福,可以随心所欲,走到哪里住到哪里,没有房贷,没有逼婚,没有世俗之扰。

坚守、付出、禁忌、象征和音乐

在这里,音乐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,没有修饰,没有技巧,也不管人们是处在兴奋之中还是悲伤之中,都借由歌舞来抒发自己内心世界的感情。

他们的”乐器“极其简单,几个塑料桶,一段小树枝,就能组成一支”颇具规模“的乐队;一块花布,几片树叶,就是他们最闪耀的演出服;在洗澡的时候,他们都能靠拍水打节奏唱起歌来;即便是走在雨林深处,Bayaka族兄弟也能随意按不同的人发出不同的声调来组成一个完美的和声,仿佛排练好了似的;音乐对于他们来说,真正是信手拈来,就像一种语言,不管什么心情大家都能在这种语言里,心照不宣。

我们辗转南北,一路漂洋过海寻找的食物与其发现者的故事,在酸甜苦辣咸之外,还饱含坚守、付出、禁忌、象征和音乐的快感。人类的祖先从饥不择食、食不果腹起跌跌撞撞走了几千年,才迈出一条康庄大道,人类的饮食变化其实就是一部描绘历史的鸿篇巨制,它见证了不同时代的自然与文明。

除了非洲Bayaka采蜜人的拍摄,在“一餐”长达一年的拍摄周期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。下面给大家讲几个片段,权当对那段日子的纪念。

在云南部分拍摄期间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发生在我们拍摄的第一天。在到达云南云阳大遮瓦乡的梯田之前,我们已经做了大量的研究,和想要采访的村民也已联系妥当。不幸的是,当我们到那的时候,却被告知他族里有老人死亡,因为传统禁忌,他们一家乃至全村都不能接受拍摄了。

我们目瞪口呆,因为这意味着我们的计划全部落空。我们只能立刻开始想别的办法,重新寻找拍摄对象,最后在80公里之外才找到一个替补。后面的拍摄同样艰难,我们一连7天的阴雨等待只为一个日出,一个艳阳天。

同样,在拍摄云阳梯田的时候,为了寻找到最美的稻田,我们在大山里开车绕行百里,看上去很近的稻田,却要徒步两小时才能抵达拍摄地。

人类在食物里消磨时光,食物在时光里看你哭笑。

安徽白马尖山的剐水经过层层岩石净化,时间使它有了透明澄澈的颜色和清冽的味道。我们去霍山的时候看到自然形成的天然溶洞内常年恒温,湿度适宜,空气中微生物种类丰富。经过迎驾踩曲女工千次万次的踩揉,才可以看到从一滴水变成一滴酒。天然溶洞里的剐水,时间与光阴似乎正在里面沉沉地睡着呢。

所以,我有美食故事和酒,你跟不跟我走?来看这伟大的“一餐”吧,带你行走天涯,带你拥抱星球。
今晚22:00,纪实频道,等你呦~




◆◆◆感谢◆◆◆

《伟大的一餐》的拍摄因为涉及地域较广,得到了非常多朋友的帮助,在此特地向他们致谢。他们分别是:

周颖;蒋涛;周梅华;董克平;唐习鹏;罗莉丽;李富贵;向扬;周丽;马晗;戎佳;高晓生;上海浦东香格里拉大酒店;华西村